一位上海外卖小哥之死

疫情真的是在瓷器店捉老鼠吗?为什么现在老鼠没捉到,上海却像瓷器一样摔了个稀碎呢?

(壹)

4月22日凌晨,上海静安区延长中路700号左右,临近久乐苑北门的地方,一个外卖小哥发生了车祸,他骑着电瓶车不小心撞向了路边,电瓶车摔倒在非机动车道上,他的头狠狠的撞向了路边的树干后倒在人行道上,鲜血不断的涌出来,流了一地。

一位上海外卖小哥之死

(血流不止的小哥,图片来自微博网友@superpuer)

封城的夜里,路上人烟稀少,警察赶到了,后来小哥的妻子也赶到了,但唯独120迟迟未来,小哥的脑袋泡在一滩血中,鲜血还在不断的往外流,除了专业的抢救人员,没有人敢轻举妄动。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哥和妻子还是迟迟看不到120的救护车,小哥身下的血越来越多,气息也越来越微弱,妻子开始绝望和崩溃。

一位上海外卖小哥之死

(路人拍摄的视频截图,图片来自网络)

根据住在旁边被隔离在家的居民讲述,她听到了小区门口一个女声哭了快半小时,声音之凄惨绝望,一开始还以为是感染了但不愿意去方舱,后来看小区群里才知道是外卖小哥送外卖时撞到了树上,头部出血将近一个小时,整整一个小时血都快流干了也等不来一台120。

妻子在孤独和绝望中痛哭大喊”救救他吧”,在出事一个小时后,120终于来了,外卖小哥被宣告死亡。

一位上海外卖小哥之死

(姗姗来迟的120,图片来自微博网友@假的庄Hlai)

有路人说120优先去接阳性病人去了,所以延误了一个小时才过来,但这个说法无法核实真伪,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核实真伪。

(贰)

荒谬的是,从外卖小哥出事的地方(延长中路700号)沿着延长中路向南北高架方向走700米,就是上海市第十人民医院(延长中路301号),一个北上海知名的大三甲。

一位上海外卖小哥之死

(两者相距约700米,图片来自百度地图)

而就在几天前,十院刚刚发布了《十院医疗救治不断线》的公告,里面清晰写到了为保障市民群众在疫情期间的就医需求,首先急救绿色通道24小时开放,安排专业医护团队值守;其次不会因无核酸阴性报告而延误患者治疗,在诊治的同时做抗原和核酸检测即可;最后医院联络渠道畅通,会在第一时间内响应。

一位上海外卖小哥之死

(上海十院官微公告截图)

你能想象吗?2022年,在上海,在一个人民医院为人民的大三甲附近,一个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活活在自己的鲜血中等了1个小时,最后没有等来120,而是先等来了自己的死亡…我无法想象,但它就是活生生的发生了,发生在这片我们曾经骄傲的土地上。

凌晨1点,上海下了场大雨,现场的血迹被冲刷的一干二净,仿佛这场死亡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同样第二天也没有新闻报道这个事情,社交媒体上也看不到这个小哥的身影,零星有几个附近居民在网友发出一些现场照片,但基本都被删除完毕,点进去之后,黑色的提示框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有人会记得他吗?有人会为他的死感到负罪吗?有人会对此承担责任吗?难道一个鲜活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死在上海4月的春天里?

他是一个人,一个在此之前活生生的人,跟你我一样,他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在乎和被在乎的人,有自己的情感和生活,有自己的爱好甚至理想,他不是报表里的一个数字,不是政策文件中的代价,不是某种非必要就不要的东西。

一直以来,我觉得作为一个社会人应该明白一件事情,就是你听到的看到的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情,都有可能某天发生在自己身上。这位外卖小哥之死,每个人都不能觉得跟自己无关,这件事情能发生在这个外卖小哥身上,就有概率发生在你身上。

如果这件事真的发生在了你身上,此情此景下你有办法避免死亡吗?你扪心自问,真的有吗?

(叁)

这次上海封城,于我而言,最大的震撼在于一些一直以来约定俗成的机制、习以为常的认知全都崩塌了:

出了车祸一定有人来救你吗?不一定。即使你倒在一个大三甲附近,5分钟的路120也有可能走1小时,死神捷足先登,奇迹并不会虽迟但到;

急症复发去医院一定有办法吗?不一定。即使你侥幸活着等来了120,但拉了三个地方可能都没有医院会接收你,那个疼痛钻心难捱的夜晚,有人从高楼一跃而下;

饿了一定有东西吃吗?不一定。如果没有大量囤积食物,如果支付不起成倍高价求东问西的团购,那么你真的有可能在非战争时期中国最大的城市中挨饿,甚至可以说遭遇准饥荒;

生活离无政府状态很遥远吗?不一定。一座曾被评为全球最安全之一的样板间城市,一座“安全有序,已成为金字招牌”的国际大都市,几天之内就肉眼可见的陷入无序和混乱,而且这种混乱可以说是无处不在;

计划经济模式已成历史了吗?不一定。从市场经济回滚到计划时代仅需要短短一周,一个居委主任也能决定哪些人有饭吃哪些人要饿肚皮,哪些人可以吃到好东西哪些人只能收到过期烂货;

饿了无饭可食,病了无医可救,大小买办大发民难财无人监管,普通民众被无情剥削无路可走,部分社区成为孤岛无人管理,邻居一个个排着队变阳也无人问津,传说中的城市管理天花板一夜之间跌成地板,各种利益勾当以次充好趁火打劫一个不少,这就是疫情中的上海。

一种信任被彻底毁掉了,而且从最近其他城市的表现来看,这种不信任、恐慌已经在传染,风声鹤唳的不安全感会通过WiFi传递到每一个通网的地方。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底层小市民,但心中也有无穷的问号,回到我开头的疑问,在瓷器店里捉老鼠,没想到老鼠还没捉到,文明和秩序连同我们的生活和价值观就像瓷器一样破成千万块碎片——这到底是为什么?

缅怀这位在上海四月天雨夜去世的外卖小哥,希望大家记住他,世上没有白走的路,更不要有白走的人。

走好。

 

转自:https://mp.weixin.qq.com/s/mMKDL72bwcWicEwPIT9PJA

上海急诊告急,急在哪里

作者 | 魏晞 李强  胡紫纯(实习生)

编辑 | 从玉华

4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东院区的急诊科每天要涌进两三百名病人,有一天仅救护车就开来114辆,是往常的两倍多。这是仁济东院急诊科没经历过的时刻。最多时,门口排队入院的救护车就有6辆。

在浦东新区的这家三甲医院里,急诊科的固定床位早已满员,大厅睡满了病人。新病人到来,护士用记号笔在纸板上写一个数字,挂在输液架上,就新增一张临时床位。4月初,护士们花时间画出急诊床位图——化验室门口睡了72、80、90号病人,抢救室后走廊睡了76、70、97号病人。

4月21日那天,新来的病人拿到的号码是351号,但床位图已经没时间画了,由于新冠“阳性病人”的陆续出现,其他病人四处挪动,护士找病人也成了新难题。她们有时急得“大吼大叫”,在急诊室内外到处寻找。

30余名急诊科医生、165名护士,以及30余名从其他科室临时调来的医生,极力支撑着这个已经处于“超饱和状态”的急诊科。干完一天工作,医护有时苦恼,明天再来病人,应该怎么“塞”?更何况,病人们多数是“在家扛到没法再拖”,不得已才来医院,病情近乎危重,不能不救。 

撑着的急诊科医护人员

上海急诊告急,急在哪里

4月16日,上海浦东新区,一名脊柱外科医生在仁济东院急诊入口值班。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急诊科副主任医师熊剑飞已经忙到没空去记住任何一个病人的脸。

他形容,以往接诊,看完一个病人,写好医嘱,再接着看下一个病人。但现在,病人实在太多了,一个接着一个,等他一股脑全看完,准备坐下来写医嘱时,又会听到叫声,“这个又气喘了,医生!”“医生,胸痛!”

有一天中午,急诊科来了一位胸痛病人。他辗转多家医院,跑了3个小时,才被仁济东院急诊科接收。刚准备做检查时,病人心跳突然停了。熊剑飞穿着笨重的防护服,为患者做心肺复苏按压近一个小时,但没能救回来。

同一时间,隔壁床又来了一个大面积心梗的病人,意识模糊,心律失常。熊剑飞刚抢救了一个病人,又转到隔壁床为病人做心肺复苏。

结束时,熊剑飞看了一眼表,晚上八点半,早已过了他的下班时间,防护服里的衣服湿透了。他清楚记得,那天夜里风有点凉,他没能从死神手里抢回这两个病人。

护士曹燕有时感觉,快要淹没在病人和家属的招呼声里。急诊大厅里那些临时设置的床位没有床头铃,只能依靠病人家属呼叫护士。她经常正忙着,同时能听到来自不同方位的病床的呼叫声。

病人多的时候,有医生着急得都要哭了,“没有那么多双手”。有护士说,恨不得有三头六臂。急诊科的工作向来争分夺秒,很多时候,私家车或救护车刚开到急诊楼前,医护人员就奔过去就地抢救。

一位待在急诊科的病人家属说,她每天听到医护人员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快,快,快!”

但穿上防护服,“就像背上一层盔甲”,他们的行动变得迟缓,灵敏度下降,视野与说话也受限,得扯着嗓子喊。有个老年人怕护士听不见,忍不住凑到跟前,扯下口罩说话。“快戴回去!”周围人马上提醒。后来,急诊科给护士配备了随身的麦克风。而原先八小时的一个班,现在干四个小时就容易累。于是,急诊科一个班的时间最短缩至4小时,这也是防护服的最佳使用时限。

此时,救治一位急危重病人,意味着医护人员要投入数倍的精力。而留守本院的急诊医护力量很难应付数量翻倍的急诊病人。

“我们原先一天救护车量是30至40辆,多的时候,会有50多辆。”仁济医院东院门急诊办公室主任张斌渊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现在基本上每天八九十辆,厉害的时候要超过100辆。”

张斌渊说,以往,上海病人数量、医疗机构数量和120救护车数量,基本处于紧平衡的状态。但当越来越多医院改为定点医院以后,非定点医院急诊科的压力陡然变大。如今,他也一下子搞不清楚,在上海,有哪些医院的急诊科还是开着的,是可以接诊的。

不少病人向记者反映,当他们呼叫120救护车时,时常被告知,需要排队等待,有时排到的号是200多,有时排到的是500多。

急诊科副主任刘黎发现,“上海发布”(记者注:上海市政府新闻办公室社交账号)公布的医院开诊信息,有时是滞后的。她听到有病人说,根据这个开诊信息去某个医院后,发现医院正在消杀,无法接诊。

一位上海120救护车司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提过类似的事:运送病人时,他曾遇到医院上午还开着,下午却在消杀,只能跨区往其他医院转运。上海医疗急救中心组织了一个专班通过电话了解各医院收治的情况,但是信息变化快,很多时候他们无法实时跟医院互联互通。

据媒体报道,上海全市层面市级医院的门急诊业务量激增。相比4月初,36家市级医院的急诊量增长了65%。而上海市120急救业务量也大幅增长。

上海市医疗急救中心曾向媒体介绍,120调度指挥中心单日呼入电话数高达9.1万个,是去年日均来电量的12.3倍,日均派车近5000次,这突破了120业务历史峰值,处于超负荷运转状态。

仁济东院的医生们有时怀疑,急救中心的调配系统出了问题,尤其在4月初到4月中旬的半个月里,他们感觉,浦东新区的救护车似乎只往仁济东院的急诊科跑。

张斌渊有时还看到配药的志愿者,拿着装满一个小区慢性病人的病例卡的袋子到门诊开药,开完背着满满一蛇皮袋药回去。

这些原本在互联网医院、社区医院就能解决的诊疗问题,也在挤占这家三甲医院的医疗资源。张斌渊发现,推行多年的互联网医院与分级诊疗没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许多肿瘤病人需要打皮下针,可以协调社区医生上门打针,“这种时候,能不来医院,最好不来。”

急诊团队很快发现,仅依靠本科室的医护力量,已经吃不消。新的人手临时抽调到急诊。呼吸科、消化科、心内科、肾内科等专科医生前来支援,然而面对急诊科的工作,有人哭了。有些护士得靠安眠药才能入睡,太累,头痛。

急诊科副主任刘黎说,由于疫情,她已经一个月没能回家,她问孩子,为什么极少联系她,是不是不想她?

孩子回答:“我还能和你说什么,你那么忙,谁让你是医生呢?”

拥挤的急诊大厅

上海急诊告急,急在哪里

4月18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仁济东院急诊科走廊里靠墙两侧都摆着病床,只留下供人行走的小道。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2月26日以来,上海暴发新一轮本土新冠肺炎疫情,截至4月25日,上海累计报告本土感染者已超过50万例。上海的许多医院不得不关停,转为新冠肺炎定点医院,越来越多的方舱医院临时建起来,用于收治新冠肺炎感染者。

因疫情防控需要,仁济东院急诊于3月7日至3月9日8时、3月16日至3月23日8时闭环管理,共计闭环管理9天。自3月23日起至今,仁济医院东院急诊科就再没停过。

3月28日,上海市浦东新区开始“封控管理”。医院接到浦东“封控”的通知是3月27日晚上,正在值班的刘黎挨个给医生打电话,把家在浦西的连夜叫到医院来。“封了,万一不能从浦西到浦东来上班,怎么办?否则明天急诊不能正常运转了。急诊是关不了的。”那天晚上,许多医生拉着行李箱赶到医院,之后就再也没回过家。

与此同时,仁济医院也抽调许多医护力量支援新冠肺炎定点医院、方舱医院。由于许多医院转为“新冠肺炎定点医院”,大量的非新冠病人无处就医,一时间成为难题。医生们眼见着浦东新区的病人们,往仁济东院急诊科涌来。

张斌渊发现,最近来急诊的老人多了,慢性病患者也多了,比如癌症病人、血透病人、糖尿病病人,甚至包括肺癌晚期的病人,“很多就是屏(撑)不住送到我们急诊来的”。

急诊科14床住着一个99岁的老人,在家发烧半个月,进急诊科时已经意识昏迷。76床是一位56岁的慢性肾病患者,往常血透的医院改为“新冠肺炎定点医院”,他辗转了3家医院后,最终在仁济东院做上了透析,脸上才恢复血色。即便如此,由于血透资源紧张,他每周三次的透析,只能改为两次。

“最近,无论是救护车拉来的,还是自己过来的病人,病情都很重。”护士胡秋颖告诉记者,她常听到很多人跟她讲,“我们本来想扛一扛,等到解封再来看(病)。实在是扛不过去了。”

新病人接踵而至。护士曹燕最开始给病人找担架床当临时床位,后来找了许多轮椅当“病床”。最后,轮椅也用光了,只好给病人找张椅子坐。有家属则自己购买躺椅在一旁陪护,原价100多元的躺椅,被炒到近300元。还有一些独居老人,一个人孤零零地被救护车送来,护士还得联系警察,帮忙找家属。

在急诊科,欠费卡最近多了4张。4个欠费的病人,全是独居老人。一个90多岁的老年痴呆患者被救护车送来,说不清话,连警察也联系不上家属,只能由护士陪着做各项检查。还有个糖尿病患者,因并发症发作进了ICU,女儿不愿意缴费,也不愿意陪护,来医院后大吵大闹,还顺走了周围病床十几个充电器。

刘黎说,“社会的缩影其实在这里。”但他们也遇到过一个住在德州路的病人的儿子,病人可以出院了,但由于浦东新区交通尚未恢复,社区也没人来接,更打不到车,他走了五公里路,“背着他老爸回去的”。也有一位病人家属看到,一个女孩拿着厕所的公用拖把,拖完父亲的病床下方,顺手也把医院过道也拖了一遍。

夜晚,急诊科灯光不灭。蓝色的布屏风把急诊大厅分隔成一个个私密的空间。病人家属用脸盆接水,擦拭身体,把洗的衣服晾在急诊室外的树上。

即便住进急诊室,这群病人还面临着另一个问题,附近餐馆关门,很难买到盒饭。网上最近可以点到外卖,但大多数上了年纪的、不会使用智能手机的病人还是在吃泡面,有病人家属花5天时间托朋友筹集来一箱物资,有人饼干就水。

急诊科住得最久的一位病人,在14年前的一场自行车比赛中发生意外,导致高位截瘫,脖子以下无法动弹,要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多年以来,他的父母都在病床边照顾。

他的父亲在这场疫情中感染了新冠病毒,被送去方舱医院隔离,母亲顶替了父亲照顾他的位置,不久母亲也“阳”了,相熟的护工也感染了。

这是14年来,他第一次离开父母,第一个晚上他偷偷掉了眼泪。

护士们和同病房的病人家属担起照顾他的任务——叫醒、喂饭、打开电脑和眼动仪、清理大便。

急诊科的“阳性病人”

上海急诊告急,急在哪里

4月18日,上海浦东新区,在仁济东院急诊科,一名病人在急诊留观,她白发苍苍的母亲牵着她的手陪床。她原本接受治疗的医院因疫情停诊,家属把她送到仁济东院急诊接受救治。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在仁济东院的急诊科,C108室,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专为“阳性”危重症患者进行治疗。

“即使他是阳性我们也会进行救治”。急诊科副主任医师熊剑飞说,他遇到一位尿毒症患者,已经意识模糊,出现心衰症状,且急需进行气管插管,但病人是密接者,家人有“阳性”。他们还是没犹豫,立即予以紧急插管抢救。后来,病人核酸检测结果确实呈“阳性”。

尽管这会增加医护人员的暴露风险,但疫情暴发以来,仁济医院急诊科有一个原则,“不能因为核酸耽误病人的病情。”仁济医院护理部主任奚慧琴说,“这个是我们的天性。”

护士胡秋颖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病人送来时已经心跳停止,她们会就地抢救,来不及考虑病人的核酸检测结果是阴是阳。她也曾在后半夜,站在急诊入口,为深夜就诊的患者提供问询服务。

站在门前,患者最爱问的是,“里面有没有阳性?”胡秋颖会根据当天的实际情况,如实作答。有病人得知“有”后,开始犹豫,也有人会冒着感染的风险继续就医,这时胡秋颖会提醒他们做好防护措施。

护士金莉听到病人讲得最多的是,“我的核酸报告是阴性”“我有居委会报告”“我可以看病”。有时,金莉只是循例问一句,有没有发烧?病人就马上掏出健康码、行程码。她只好耐心解释,只是登记,即使是阳性,急诊科也不会拒接。

起初,有48小时核酸检测结果的病人,走正常的入院通道。医院为没有48小时核酸检测的病人在急诊楼右侧设置了“危重症患者缓冲区”,并尽量安置在单人单间的环境下进行救治。在确定某位病人是阳性后,会对其停留接触过的地方进行彻底消杀。

但到了4月中旬,缓冲区已经起不上缓冲的作用。刘黎察觉到,来急诊科就诊的病人中,“阳性”越来越多。在缓冲区等待核酸报告结果的病人里,有时混杂着“阴”与“阳”。医院每天都会给病人进行核酸检测,但此前最多时,急诊科一天查出三四十个阳性病人。

医务处每天都要联系方舱或者新冠肺炎定点医院,把阳性病人转走。但很快新的问题又出现,方舱医院接收的病人以轻症、无症状感染者为主,不接收有基础疾病的病人,而许多定点医院床位爆满。4月19日,一位在医院住了4天的尿毒症患者“阳了”,4月21日晚,病人才被转运至定点医院接受治疗。

“我们不怕接诊阳性病人,就怕阳性病人转不走。”刘黎告诉记者,那些滞留在急诊科的阳性病人会增加医护人员和其他病人的暴露风险。

急诊室内,患者家属也表现出对于阳性病人的恐惧,有人穿着“二级防护”进入医院,被误认为是医护人员,有人穿着雨披、雨鞋、雨衣入院,口罩戴了双层,有人连防毒面罩也用上了。为了透透气,一些病人跑到外面,露天输液。

每天到下午,出核酸检测结果的时候,是急诊科医护人员最紧张的时刻。“开奖了,开奖了!”护士会互相半开玩笑地说道,只有结果是阴性,他们才会离开医院,回到住处休息。

张斌渊告诉记者,“医务人员的防护没什么问题”,但可能是初期在院外感染,“医务人员也是社会的一部分”,也可能是在极度疲劳状态下院内感染。这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急诊科医护的“非战斗减员”。

尽管如此,在有同事感染的情况下,那些作为密切接触者的医生们,选择穿着防护服继续战斗。后来,那些封控在家的医护人员,只要家中没有“阳性”也被召回,经在院隔离观察后返回岗位。医院在员工管理上开始变得“不讲人情”。奚慧琴说,“不管你家里有老有小,不能再流动了,全部在(医院)这里。吃饭间隔两米,吃完就走。”

最近,奚慧琴听到了一个好消息,早期在社区感染新冠肺炎的其他科室医护人员,已经有人重新回到医院上班了。

积压在急诊科的病人

上海急诊告急,急在哪里

4月18日,上海浦东新区,仁济东院急诊科一楼电梯口,一位患有免疫系统疾病的病人靠输液维持,等待更专业的治疗。病人家属告诉记者,病人血小板最低时达到个位数,由于原本想转去的医院转为新冠肺炎定点医院,病人只好在急诊室维持治疗,以免出现突发状况来不及抢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强/摄

在急诊科工作了15年的护士金莉明显感觉到,因各小区封闭管理,出车祸进急诊的人少了,被送来的醉酒者少了、打架斗殴受伤的人也少了。进入急诊室的,多是濒危或危重的“一二类病人”,急症、非急症病的“三四类病人”少了。

一些原本不常出现在急诊科的病人,如今正在急诊科等待着诊疗。

刘黎告诉记者,她遇到过一位心脏病病人,起初只是心绞痛、胸闷,由于封控管理,一直没能到医院看,“等到实在屏(撑)不住来看已经大面积心梗。”

许多人都在“屏”。

熊剑飞最近发现,来急诊科的糖尿病病人,有两个极端。“一个血糖很高,一个血糖很低。”前者是封控后,病人断药后一时间配不到药,停药多天后,血糖升高;后者是药没停,但食物短缺,吃的少了,血糖降低。还有一位女患者,因为买不到蔬菜,连吃了两顿肉,“进食油腻,胰腺炎发作”。

急诊科一楼电梯厅的墙边,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女人无力地躺在躺椅上。男人告诉记者,他的妻子患有免疫系统疾病,最糟糕的时候,妻子的血小板低至个位数。正常情况下,他们可以转移到仁济南院,在那里得到更专业的医生的会诊,但仁济南院如今转为新冠肺炎定点医院。他的妻子只好在仁济东院的急诊待着,以免出现突发出血感染状况,来不及抢救。但长期待在急诊室,他们存在感染新冠肺炎的可能性。

“我相信上海不止我们家有这个情况。”男人说。

“真正的重病人都在我们这边,需要抢救的,需要及时救治的。所以我们的压力可能更大。”张斌渊说,方舱医院面对的病人数量多,人群庞杂,“可能疏导,服务方面的工作多一些。”

还有许多事情,是急诊科解决不了的。

让刘黎印象深刻的是一位老先生,当他可以出院时,女儿也不希望他回家,因为家里有小孩,担心老人把病毒带回来。那时,这位老人的核酸检测结果一直是阴性,但他只好一直住在急诊科里,“直到4月10日转‘阳’了”。另一对早已康复的老夫妻原先住在养老院,但养老院封闭管理,他们也回不去。

那些已经康复却因各种原因滞留急诊科的病人,成了医生的心结。刘黎曾寄希望于二级医院、社区医院能接收一些康复的病人,但大多下级医院认为病人风险较高,无法接收。“进来的多,出去的少。”刘黎说,这就造成急诊病人积压在急诊室,而新的病人被120急救车送来很可能没有床睡,除非120把救护车上的床留在这里。

4月12日,急诊科医护人员收到了急诊病房11床的来信。11床住着一位71岁的老先生,陪伴他的是同龄的老伴,两人年轻时去安徽当知青,而后生活在上海。

老太太在信里表达了对“奥密克戎”的恐惧:看着急诊科的病房昨天转走一只“羊”,今天又转走一只“羊”,不知道哪天轮到她要被“牵走”。

于是,她和老先生商量决定,“无论我们夫妻双方有一方变‘羊’,能不能关在一起,我们永远不分开”。并且,为了感谢医护人员的照顾,两人决定把遗体捐献给医院,“如果这事办妥了,我也不害怕了,随时随地做好准备。”

刘黎看到这封信,哭了一场,但她知道,按照防疫规定,这个“‘阴’‘阳’不分离”的诉求很难实现——“如果转定点医院和方舱,只能阳性病人去”。

奥密克戎始终没有打扰这对恩爱的夫妻。但4月23日晚上快10点的时候,老先生因基础疾病,走了,“走得很平静”。病区医生联系了红十字会,对方回复:疫情期间暂不办理遗体捐献。

急诊科的大夫都没预想到,这场仗会持续到现在。张斌渊时常看到,那些从病区脱掉防护服走出来的医生、护士,“身上都湿透了”“大家还是咬着牙,硬顶着”。

“大家还在坚持。没人说不想干了,或者逃避。”刘黎说,有的医护孩子还很小,甚至刚刚断奶,有的孩子跟妈妈视频时,在手机那头哭着找妈妈,妈妈也在电话这头哭。急诊病房护士长的儿子今年夏天参加中考,但她现在完全顾不上孩子的学习。

如今,他们一边等待着这非常时期的急诊室回归日常,一边日复一日地在那24小时不灭灯的急诊室奔命。

医院里曾十分红火的咖啡馆已经关门许久,但大家偶尔还能听到从医院门诊楼传来的钢琴声。4月的一天傍晚,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医务人员在此弹了一曲《River Flows In You》。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马志强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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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网出品
转自:https://mp.weixin.qq.com/s/0HK1HGBFfoeh-gQYQhIaKQ

【每天五分钟,学会C++】27:比高斯快——for语句应用(小学生也能学的C++入门教程)

这是为小朋友们准备的一个C++入门系列教程,推荐小学高年级以上(四年级以上)或者对计算机编程有兴趣的朋友观看,内容浅显易懂,和小朋友一起学起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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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消息 devc 后获得视频中使用的 C++ 开发工具 DEV C++ 的百度网盘下载链接。

少儿学编程的一千个理由

  • 2017年,国务院印发《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中要求推广编程教育;
  • 2017年,浙江宣布把编程加入高考的选考科目;
  • 2018年,教育部将编程语言、算法等划入高中新课程标准;
  • 2018年,教育部《教育信息化2.0行动计划》中提出高中小学生和老师的信息技术素养。
  • 2019年,《青少年编程能力等级》标准正式发布。
  • …………

【每天五分钟,学会C++】27:比高斯快——for语句应用(小学生也能学的C++入门教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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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上海,盼解封,又怕解封!

我在上海,盼解封,又怕解封!

原创:张明扬

来源:冰川思享号(ID:icereview)

文章已获授权

追求更好的生活当然是人的本能,也是一种天赋权利,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你不得不真心的劝说自己接受现实:以前的那种生活方式再也回不来了。

在被封了一个月之后,上海何时解封仍然是一个盲盒。

但或早或晚,五月初,五月中,五月底……上海总会解封,哪怕中间还有反复,但我们总会出关。

等到那一天到来时,我们很多人会奔向街头,哪怕站在路边喝上一杯咖啡或啤酒,都会觉得喝出了自由的味道。

但是,短暂的狂欢过后,我们总要回到现实,然后惊愕地发现:就连现实也回不到过去,我们和我们熟悉的那个世界之间已经变得如此陌生。

被改变的不仅是上海人,只要你体会过封控是什么。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01

我想,本轮疫情对很多人最大的改变是:囤货。

一般而论,这一代中国年轻人(含中年人)并没有囤货的习惯,很多人受“断舍离”文化的影响,崇尚简单生活。

在他们看来,老一辈基于饥馑记忆的囤货本能是一个前现代的陋习,在消费文化上属于鄙视链的底端。

但经过这一轮封控,即使是那些暂时没有受到封控之累的国内年轻人也开始明白:囤货并没有过时,它超越了时空。

前一段时间,公号上五花八门的“囤货指南”虽然良莠不齐,但不知道产生了多少个百万加十万加,年轻人知耻而后勇,如饥似渴地填补着生命的空白。

被很多年轻人鄙视的“老人电器”冰柜,随之也成为了网红电器,每一个新售出的冰柜里都装着一个年轻人的囤货绮梦。

我在上海,盼解封,又怕解封!

▲即将送货到家的冰柜(图/网络)

从此,像“润学”一样,“囤学”应运而生,成为了中国年轻人的最新思想资源。

最惨的是上海年轻人。封控在家的他们英雄无用武之地,悔不当初,只能暗暗下决心,待到出关之日一定理论联系实际,在自己家中建立“战略储备”。

02

囤学背后,是我们正在流逝的安全感。

安全感是一种信念,它建立在“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的进步主义之上,它更是一种“相信相信的力量”。

安全感依赖于我们相信过去几十年的既往美好,依赖于我们相信正规资讯,依赖于我们相信城市文明,依赖于我们相信市场的自发力量,依赖于我们相信经济增长是永不可逆的……

但午夜梦回,当你看着可望而不可及的窗外,看着冰箱里的胡萝卜、土豆、包菜和洋葱,才发现这一切都那么不真实。

想喝上一杯咖啡解压,且不说有没有,想到社交媒体上“封在家还想喝咖啡呢”类似的嘲讽,只能苦笑着对自己说“我不配”。

我在上海,盼解封,又怕解封!

▲网友囤菜(图/网络)

我甚至在想,待到解封之日,看到那些我们完全不能操控的宏大叙事:薪水不降么?工作还有么?生意还做得下去么?股市还跌么?GDP增速还能保五么……

我们会不会回过头来“怀念”封控的日子:至少这段时间我们只用操心明天吃啥菜,晦暗不明的未来被口腹之欲暂时遮蔽了,这或许是一种鸵鸟式的幸福。

03

在这轮疫情以前,我们很容易把一切生活中的小美好视作理所当然。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是未遭生活凌虐的天真。

比如快递,我们享受了太多年的“隔日达”甚至“当日达”,从未想过快递可能是一个按周甚至按月计算的时间周期;但因此我们也开始重新审视快递和外卖小哥,重新审视电商和外卖行业。

这些基于开放市场的美好原来对我们珍视的生活方式如此重要,但却又如此脆弱——甚至经受不起物业居委会的几句口头警告。

曾几何时,我们中的很多人沉溺于“互联网巨头不要惦记着老百姓菜篮子那点事”的反资本叙事,但在封控期间,我们却如此盼望互联网巨头能够惦记我们的菜篮子。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我们彷佛第一次发现,现代都市的运行是一个缺一不可的链条,任何一环出了问题都会把我们的生活打入尘埃。特别是在封控期间,下水道堵塞、停水停电停气、冰箱坏了没办法修、买不到药……任何一点纰漏都将是噩梦。

其实,哪怕是你家里的垃圾三天没人收,你苦心维系的一切体面、尊严和美好就将坍塌在你眼前。

安全感并不仅仅是一个宏大叙事,它就在你身边。就像氧气一样,它在的时候你浑然不觉,不在的时候你只能在绝望中窒息。

04

生命总会找到出路的。

我们用自我调整来适应新环境。在熟悉的生活世界开始崩之时,很多人会在身边寻找答案,或者说,自救。

在封控最缺菜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团购,发现了上海最可爱的人——团长,重新发现了邻居,重新发现了邻里关系。

很多年轻人以前会觉得,“宅”是他们对抗这个世界最决绝的反叛姿态。但他们在疫情中发现,自己决定的“宅”才是一种姿态,被迫的“宅”反而是一种对自由的妥协,更不用说,在无远弗届的大时代面前,“宅”是一种奢念,存货吃完了你还是得向邻居求助。

我在上海,盼解封,又怕解封!

▲团长帮助集中采购(图/网络)

但对于中年人来说,向年轻人学习低欲望生活可能是后疫情时代他们不得不放下的身段。

待到解封之日,当百业凋零扑面而来,中年中产不得不接受的现实是,必须降低自己的生活预期,必须像囤货一样开始储蓄。

追求更好的生活当然是人的本能,也是一种天赋权利,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你不得不真心的劝说自己接受现实:以前的那种生活方式再也回不来了。

如果你还想坚持所谓的高品质和中产体面,那就是给自己的生活里埋藏着一颗定时炸弹,它在某一天会毁掉你的一切。

这些道理或许你比我还要懂,说的比我还要好,但是,你确定你是真的打算这么做,还是心存侥幸地只是说说?

从择业、创业、换工作、买房、孩子教育投入、举债、奢侈品消费……一切的一切,我们其实这些年一直在变,但过去那些美好年代积累的惯性让我们始终不愿作一决绝的割舍。

以工作为例,对换工作和创业慎之又慎自然是第一铁律,以往那种因为和上司几句口角式的“拍桌子辞职”基本可以视作上一个时代的情绪了。

当然,如果你真的想辞职,得确保已经有了下家;如果你真的想创业,也千万别再寄予什么改变世界的情怀,就以一个灵活就业者的心态“现金流优先”吧。

而投资呢,就更加要转换思维,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记住,赚快钱的妄念更可能将你引向不归路。很多人也许会认为,未来通胀不是会更厉害么,不要更加通过投资来战胜通胀么?

我在上海,盼解封,又怕解封!

图/图虫创意

你说的没错,通胀很可能会比较严重,但“跑赢通胀”这样的想法你怎么敢有,把它留给那些金融高手去得了,你一个连存款准备金率都搞不懂的投资小白坦然负利率点就得了,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通胀是普通人(中产)可以战胜的么?

但其实你心里都明白的,对么?

生活的大变局其实已经拉开。你难道忘了,2020年以前,你曾经一年出国旅游一次或几次,将海滩作为人生的必需品,但时至今日,如果不是我特别提醒,你是不是觉得这种生活已经离你特别遥远?

从解封之日起,你将不再是你,以往的一切春天都无法复原。

转自:https://mp.weixin.qq.com/s/yj3dj5dvhVxMPUPEQ9OH4A

房地产板块困境反转了吗?

从土地财政到房地产税

 

房地产板块困境反转了吗?

 

1/7

房地产的供给侧分析

炒股超过十年的人,大多数在房地产上赚过钱,但也容易近几年在房地产上亏钱,因为这两年的估值看上去太便宜了,好像随时都能反转——房地产行业这几年的下跌,可以作为“价值陷阱”的经典案例。

 

如果说,市场担心民企的财务风险,那么即使是保利发展这些头部央企,PB去年最低也跌到了0.7倍,只能说,市场对房地产行业的前景产生了怀疑。

 

可是,今年来,在行业基本面彻底转差,销售同比都是50%的下降的时候,在大盘整体性大跌的市场里,房地产股反而逆势上涨,黑马频出,一些有财务风险的公司,几乎要翻倍了。

转自

考虑到股市常常会提前反基本面的变化,我们必须考虑到一种可能——房地产行业出现了长线拐点的机会了吗?

 

传统的供需分析框架,无法解释房地产,因为房子不仅仅是消费品,更是家庭核心资产,涨价是刺激需求而非抑制需求。

 

所以房地产行业长线投资的研究抓手,更多是看“供给侧”,房地产行业的供给侧有其特殊性,它与地方政府的关系,甚至可以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所以,要理解房地产行业的投资机会,必须从地方官的“政绩观”这个非经济的角度入手 。

 

2/7

官员升迁靠什么?

作为地方官,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升官。

 

官场的特点是“对上不对下”,升迁只需要上级认可,上级考核什么,下级就关注什么,这就是政府体系“以人事为核心”的激励机制。官员与白领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区别,凡是与晋升直接或间接有关的工作,都是大事。

 

那么,这套激励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进行的呢?跟房地产又有什么关系呢?

 

举例,今年我国的GDP目标是5.5%,但各省据此提出的本省发展目标几乎没有低于5.5%的,省提出目标后,还要再分解到市,市分散到县,可以想象,市的目标不会低于省,县的目标不会低于市,这就是最具中国特点的“层层加码”。

 

房地产板块困境反转了吗?

 

现在已经是“唯GDP论”降温的年代了,之前更严重,中央“十一五”规划的GDP目标为7.5%,而各省的平均目标却是10.1%,最低也有8.5%,以至于发改委紧急发文要求各省市为GDP增长“减速”。

 

虽然中央的目标大概率会实现,但可以想象,这些省市县的目标相当一部分不会实现,很多都是靠造假完成的,那为什么地方政府还要“层层加码”呢?

 

原因只有一个,GDP代表政绩,GDP排名是官员升迁的核心政治资本。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考核的核心,社会学家研究了从1978年以来的数据,发现官员的升迁与地方GDP前几年的增速,呈明显的正相关;GDP排名靠前的省,中央委员的人口比例也更高。

 

理论上说,GDP增速靠的是企业、靠居民消费,是地方经济实力自然增长的表现,但中国的官员有年龄限制,官员必须在一定年龄内升到相应级别,一次竞争失败就永远落后。升迁看的是该市GDP相对排名变化,想要在一个5年任期内迅速提升排名,无法依靠经济自然增长,招商引资就成为重中之重。

 

招商引资,首先要有硬件,市政建设、工业园区、产业配套和交通等基础设施,这些都是花钱的祖宗;还需要有“软件”,即市场环境,优惠政策等,这也是地方财力的竞争。

 

招商引资就是典型的地方自主的“事权”,但这也意味着,办这些事的钱,都不在中央政府的财政预算内,也要地方自己想办法。

 

财政支出的来源有预算内和预算外,预算内的财政收入,有严格的限制,中央还有转移支付,但大多是民生目的的专款专用,这些与地方经济发展关系较弱。能够支持城市建设、招商引资的,只能是预算外收入。

 

地方政府的钱从哪里来呢?

 

改革开放之初,各级财政都没钱,为了激励地方政府把工作重点转移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上来,中央开始实行“放水养鱼”的“财政包干制”制度,就是各级财政每年只要上交约定的税收后,剩余的都归地方统筹,多收多得。

 

这一体制下,各地乡镇开始大搞乡镇企业,特别是容易上马的轻工业,当时还是物资紧缺状态,只要有产品,就不愁销路。乡镇企业就意味着财税交完国家的,剩下都是自己的,还能解决就业,农民离土不离乡。

 

这也是中国乡镇最有活力的几年,特别是江浙一带,今天很多上市公司前身都是乡镇企业。

 

但这带来了一些问题,比如重复建设问题,比如地方保护主义的问题,其中最严重的是上缴中央财政不足,弱化了中央调控能力。所以从1994年后,“包干制”变成了“分税制”,即地方与中央分税并向中央倾斜。

 

这么一来,地方政府要发展经济,就要开辟新的税源,地方官员想要升迁或保住官位,还需要有自主使用权的预算外收入。

 

正是在这一时期,土地招拍挂制度的办法已经成熟,城镇住房制度改革也拉开帷幕,而土地资源的行政审批、土地批租、贷款担保等等均掌握在地方政府的手中。

 

地方政府很快发现,土地,正是自己苦寻已久的“摇钱树”,中国的地方政府也就此进入土地财政时代。

 

3/7

土地—金融—财政—招商

土地财政,最简单的理解,就是存量的国有土地和用较低的价格征收集体土地,以市场价卖给房地产开发商,中间的差价为土地转让金,再加上土地开发的一系列税费,即为土地收入,其中大部分都是地方政府的预算外收入。

 

这是一笔巨大的资金,2021全年的土地出让收入占地方财政收入的比例高达41.47%,中西部地区的比例更高,土地收入成为地方政府的命根子,对官员升迁的作用巨大。

 

房地产板块困境反转了吗?

 

应该说,土地的增值是工业化和城市化中的结果,可过于激励的政绩考核和官员升迁的竞争,让地方政府挖空心思把土地财政发挥到极致。

 

这就是“土地金融化”。

 

假设某市一年的土地转让金收入100亿,按理说,这笔收入应该用于城市建设、改善民生等等方面,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土地转让金并没有被直接用掉,而是被注入当地的城投公司(或城建公司、新城开发公司,等等)的地方融资平台,作为公司资本金进行贷款或债券融资,100亿的土地转让金,就翻了几倍。

 

我国对地方政府财政开支的总原则是量入为出,不可以发债券,也不可以向银行贷款,但在市政建设和官员升迁的竞争压力下,总有地方想办法突破这些规定。上海的浦东开发率先开了这个口子,先后成立了多家城投公司,实现了上海城市建设的大飞跃,至今被引为上海发展史上的关键性政绩。

 

本来,这些都是地方政府灰色操作,可是到了2008年,中央为了应对金融危机,搞了一个“4万亿”投资计划,其中中央财政只出1.18亿,其余大部分都要求地方政府自行解决。

 

这么一来,等于中央政府承认地方政府地方融资平台合法化,地方城投债合法化,土地金融合法化,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很多人觉得,贷这么多钱,未来怎么还呢?银行并不担心,土地不是在升值吗?不是有税收吗?政府还会赖账吗?实际上,担心也没有用,越是穷的地区,贷款和债券越是由当地的城商行发放发行。

 

在土地金融化的助力下,几乎所有的地方政府都转变为一家经营土地的公司,开发区政府和新城开发公司就是一套班子,具体的业务:

 

先通过政府的土地审批权,低价获得新城区的土地,注入地方融资平台,加上几倍的金融杠杆,再投入资金进行大规模的土地平整、市政建设、招商引资,然后通过新城开发规划让土地快速升值,再拍卖获得土地收入,再低价拿到更多的土地,再注入地方融资平台,再加杠杆……

 

这就是地方政府的“公司化”和“金融化”,加上官员几年一次的升迁体系,新官上任总是要面对前任留下的沉重债务。

 

房地产板块困境反转了吗?

 

任何金融化本质上都是“寅吃卯粮”,土地金融的游戏要继续下去,需要一个必备条件:工业化要能跟上城市化的速度:一是提供足够的税收,相当于公司能产生现金流,以偿付利息;二是吸引大量人口,支持房价,推升土地价格,以融资平台的土地资产自然升值来降低负债率,降低融资成本,引进新的融资。

 

 

但实际上,中西部地区和三、四线城市的工业化速度远远跟不上城市化速度,结果是新城空心化,房子卖不出去,大部分地方政府陷入债务危机。

 

更糟糕的是,近十年,“控房价”成为中央对地方政府的硬指标,对官员升迁的考核有“一票否决权”,地方政府需要探索出一条既能“控房价”,又能保证财政收入增长的道路。

 

说到这里,本文的主角房地产开发商终于出场了,一个新的房地产开发模式就此诞生。

 

4/7

地产商与地方政府

房地产开发是一个门槛既高、又不高的行业。

 

说门槛低,因为去年几十年,房价总体上涨,住房需求旺盛,并不难卖,而房地产开发中的大部分工作,包括规划、建设、营销等等,都有专业第三方服务商,所以这个行业的集中度一直非常低。

 

说门槛高,高在土地环节,一个项目的成败90%取决于前期拿地,包括土地的位置与价格。

 

所以在2013年房价严格调控之前,房地产主流的开发模式是“高毛利、低周转”,拿规划中最优质地块的土地,捂盘等待区域成熟,再用各种成本、各种配套、各种营销手段推高楼盘价格。

 

但2013年以后,各地政府相继开启限价模式,但又不能降低土地价格,否则会导致地方债务恶化。

 

面粉一直是高价,面包却不准涨价,房地产的利润越来越低,以及滨江地产在与股东的沟通中提出要为1~2%的净利润而努力。

 

房地产板块困境反转了吗?

 

既要帮地方政府力俣财政收入,又不能让房价“一票否决”,地产商可谓用心良苦,终于找到了一条“高杠杆、高周转、低毛利”模式,并被恒大发挥到极致。

 

这套模式的核心是在新城的偏僻地区低价大片拿地,快速开发,快速预售,套取资金后再快速推进到下一个城市,同时拼命融资加杠杆,一个锅盖配十口锅,通过规模化开发降低成本。

 

这一套模式极受地方政府的欢迎,因为偏僻地区土地开发成本远低于市中心,财政收入更高,又不会推升房价。加上这一阶段,为了消化地方政府的土地和楼盘库存,开启了货币化棚改,帮助市中心中低收入阶层购买郊区的房产,因此,恒大成为各地政府的座上宾。

 

但这套模式本质上玩的是杠杆资金的周转,大量融资后再以稍高一点的毛利润卖掉,房子只是中间产品,一旦房子销售不畅,或者金融机构收紧贷款,或者预售资金管控,哪怕是融资成本的提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导致资金链断裂——这就是去年在“三条红线”后,必然发生的“恒大危机”的原因。

 

除了恒大模式之外,开发商又发明了多种与地方政府合作开发土地的模式,其中最具影响力的有“万达模式”与“华夏幸福模式”。

 

政府要持续开发新城,就要让居民愿意搬过来,其中大型商业中心是必不可少的,但商业又依赖人气,这就给出了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问题。

 

“万达模式”就是开发商试图帮政府解决这个问题,通过全国规模化开发“万达广场”,积累了出色的招商能力和品牌影响力,以快速催熟地块,吸引人气。万达本身则从低价土地和高价楼盘的差价获利。

 

但“万达模式”的快速规模化招商,仍然需要高杠杆的加持,加上这一模式产生了大量回收期长的自持酒店和商业地产,再加上盲目多元化和海外投资,最终,万达也没有能走出资金链断裂的怪圈。

 

如果说,“万达模式”是帮助二三线城市政府快速催熟城郊新地块,以尽快获得财政收入,那么“华夏幸福模式”就是直接代替政府开发新城,因为这些四线城市的政府,连开发土地的启动资金都解决不了。

 

华夏幸福的PPP业务,包括从土地一级开发,到住宅二级开发,再到城市运营的三级开发,甚至包括园区规划、招商引资等典型的政府事务,除了没有行政审批和项目验证,政府要去干的事几乎包圆了。

 

华夏幸福的核心收入和利润不是住宅销售,而是产业发展服务,就是政府按比例返还的招商落地的投资额,相当于是把整个土地开发和招商业务一起打包给华夏幸福。

 

房地产板块困境反转了吗?

 

如果说,土地财政是“政府公司化”,那么,华夏幸福模式就是“公司政府化”,结果也很明显,固安用了18年的时间,让财政收入增长90多倍,从一个标准的农业大县变成“投资潜力百强县”。

 

“华夏幸福模式”的问题在于,公司可以经营政府业务,却无法获得政府的信用,融资成本高于地方债,加上园区开发资金回收慢,华夏幸福至2018年陷入财务危机,股价三年跌了87%。

 

没有企业喜欢这种“高杠杆、低毛利、高周转”的生意,所以房地产的估值越来越低,融资成本越来越高,但不喜欢也没办法,房地产行业的核心原料“土地”掌握在地方政府手中,不得不考虑地方官们的利益诉求。

 

去年的三道红线的最严厉政策,只想解决房地产商的负债问题,却无视问题的根源在于地方的土地金融,最终引发了房企的债务危机,到头来,还是要救这些地产商。

 

那么,假设这一轮债务危机中,国企和财务稳健的民企接盘,房地产行业是否就具备投资价值了呢?

 

5/7

一切都是杠杆

房地产业并不是一个正常的行业,它更像是杠杆的“击鼓传花”的游戏,进入市场的土地都是加了杠杆的,把土地卖给房地产开发商,相当于把政府债务转变成企业债务,企业把土地顺利变成房产卖给居民,相当于杠杆从企业转给居民,居民再花几十年的时间还房贷,才能把这笔杠杆消灭掉。

 

更要命的是,只要政绩考核的重点和地方官积累政绩的要求不变,城市扩张的速度就不会慢下来,这个游戏想要继续玩下去,就需要让居民源源不断地买房子,显然不可能。

 

即使当前的房企债务危机能通过信用等级更高的国企的“大接盘”解除,但这些国企仍然要帮助地方政府完成每年的土地拍卖任务,仍然面对地方政府债务问题,最终杠杆还是会慢慢加上去。

 

那么,中央有没有可能解决问题的源头——官员升迁激励机制和土地财政的问题呢?

 

我认为,上级政府对下级官员的考核不会变,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注重GDP的方向也不会发生根本变化。

 

原因在于,考核一定要KPI化、最好有直观的数据,否则无法保证公平。像我们这样中央集权的国家,如果不考核经济增长数据,地方政府就更加漠视民生,就会走上“政治挂帅”的老路,地方政府对政治目标层层加码,比如计划生育,比如“大跃进”,亩产十万斤,大炼钢铁,对普通老百姓,远比土地财政更糟糕。

 

更麻烦的是,地方债问题既已形成,一旦离开土地财政,危机可能就在明天。

 

当然,还有一样东西可以救地方政府,长期看,也可以改变土地财政,那就是房地产税。

 

6/7

房地产税的新时代

很多人都有一种认识,房地产税是政府用来打压房价的,事实上,房地产税作为典型的地方税,最重要的用途是为未来地方财政开辟一个稳定的税源。

 

“土地出让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土地总量是有限的,开发到最后,一定会像美国一样以二手房为主,新建房仅占10%,这就注定土地出让金会越收越少。

 

而房地产是资产税,是永续的,这一变化将导致地方政府的一系列行为变化。

 

以前,住宅对地方政府的意义不如商业办公,原因在于,土地出让金是一次性收入,但办公商业体引进的是源源不断的税源。但未来“房地产税”落地后,一套房子,就是一个永久的“收税机”,地方政府会大大重视住宅建设和销售。

 

更大的变化在于,以前房价下跌导致地价下跌,有地产商作为缓冲,可以用多拍地的方法赚回来,以后房价下跌,将直接影响地方政府的财政收入,地方政府将有更大的动机维护房价的稳定。

 

所以房地产税不但不会打压房价,反而会成为房价的定海神针。

 

过去,政府对公共配套并不积极,特别是无地可卖的老城区,但未来“房地产税”时代,为了维持房地产税税源,城市公共配套和相应的公共服务,将会是政府的头等大事,像优质学校、高档休闲娱乐设施、大型商业、医疗设施、大型绿地公园等等富人和中产喜欢的配套,将会成为地方政府新的追求目标。

 

一旦房地产税成为地方政府的主要来源,土地财政和由此而来的土地金融问题也会慢慢消化,房地产行业也将会回归本源。

 

7/7

房地产行业的长线投资机会

理解了土地财政、“低毛利高周转”模式的成因,以及未来房地产税的影响之后,就可以看一看未来房地产行业的投资机会。

 

由于人口进入负增长阶段,除了少数一二线城市的人口聚焦效应之外,未来大部分地区的房地产需求是平稳中下降的。

 

但最大的变化在于本文重点分析的供给侧。房地产税是大概率出台的,长期而言,告别土地财政,不是要不要,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房价并不只关乎地产商的利润,居民的资产,还关乎地方政府的债务,地价下跌,代表抵押物价值下降,代表地方政府资不抵债,地方政府又无法破产,要么中央政府承担,要么变成银行坏账。

 

所以今后一段时间的房地产政策,既不能让房价上涨,也不会让房价下跌,而是慢慢消化地方债务问题。

 

看三年的时间,房地产仍然会回归老路,除了剩下的玩家财务更稳健之外,其经营模式不会有本质的变化,因此,这一段时间,房地产公司的估值和业绩将修复到正常价值股的水平,比如估值修复到1~1.5倍PB,龙头1.5~2倍PB。

 

但更长的时间看,存在巨大的不确定性,新房开发业务终将萎缩,房地产税也会出台,未来的开发商需要探索新的商业模式,或者是自持物业,或者是成为政府保障性住宅的营建商,或者是其他模式,这是未来能否进一步提升估值的关键。

 

转自: https://mp.weixin.qq.com/s/ZeW8cEq7fggpuOsj17y3bA